人生一假

待风雪漫过山林。
《芦苇在呼救》连载中。

芦苇在呼救



       你们这些医生啊,都有病,都是病人。



第一部分·波瑞阿斯


“快!先把她拖走!”


咔——摔在地上的女生被猛力架起的双肩发出了嘎嘣脆响,而她向下垂倾的头和颈部也随之呈现出了诡异的角度。


“走另一个楼梯!你爸上来看到会很麻烦。”


咚、咚、咚,懒怠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地锤击着台阶,在空荡的教学楼里盘旋上升。


“是不是该打120?!”


呲——女生下身的裙摆已搓卷至腰际,粗粝的脏地在迫切舔割着她被暴露出的软嫩臀尖,拓下了一道涓涓细流般曲折的血痕。


“不需要!她又死不了。”


叮、呤、咣、铛,她悬空下落的手腕犹如动人的乐器,将楼梯侧的铁栏杆敲击出微弱的呻吟声。


“你还愣着干什么?光我们两个怎么能抬得动?”


面对这质问,秦语柔将惊惧的目光扫向楼道上被两人拖拽着的女生,无论是她任人撕裂的衣领,还是她瘫软身躯上的斑驳淤青,无不透露着她的麻木与无抵抗性。


可是她在看什么?


秦语柔不安地盯向她微张的眼眶里,试图看透她的视线却怎么也看不透。这种愚蠢的感受简直令人难以忍受,她无比迫切地想要明白她究竟在看什么?她怎么不反抗、她为什么不呼救?!


霎时间,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在秦语柔的脑海里炸开:她不是在看此时的某个人,也不是在看此刻的某个具象物体,而是在凝视着一个更渺远的时间与空间。


那个渺远时空里的她们不再是十七岁、不再是学生,或许也不再残忍。


等等——现在的自己到底在做什么?事情又是怎么进展到了这一步的?迟来的恐惧使秦语柔的思绪紊乱不堪,而脚步声却愈趋愈近,低压在耳边的催促音也仍持续不断,这叠加的恐惧驱使她本能地迈出僵在原地的脚步,向任人侵犯的女生靠近。


仓皇间,她一手紧抓起女生红肿的手腕,一手托在了她浸满鲜血的白色底裤上。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热。

铮亮的日光透过玻璃,刺在了霍昭燃的眉目间。他闭着眼将眼球转动了几圈,感受到一颗带着痒意的汗,从他的后颈滑至肩膀又滴落在了黑色的皮沙发上。


霍昭燃眯着白光瞥了眼墙上的挂表,5:45,意识在渐渐清醒,却也犹豫要不要再躺个一刻钟。昨晚下班到家已过凌晨两点,他怕进卧房把秦语柔吵醒,便在厨房的水池子随意扑了把脸,衣服一脱倒沙发上没两分钟就睡了过去。


他缓缓眨动了两下酸涩的眼皮,瞧着天花板上泛黄的吊顶,不由得想租的这房子太旧,只有两点儿好,一是离江城市中心近,二是有空调。可现在正值数伏的天,空调偏偏不禁夸赶着罢工,成天光嗡嗡吱声儿冷气却没几股,闷得人一身又一身的汗,黏腻燥热。


躺不下去了。


他猛地一起身,后背和贴着的皮沙发发出了像宽胶带被撕开一样的短促呲响,而接触到空气的背部顿感凉爽。


霍昭燃抬起胳膊抻了抻筋,他个子高窝沙发一晚上浑身自然又僵又木,乏劲儿直往上泛,胃里也发酸,想着出门跑个步解解乏,便套上了个T恤往门口走。


换鞋时,他晃了眼今天的号数,顺手撕下一张门后挂着的那种老掉牙的翻页日历。他边将扯下来的桃花纸揉成了团儿,边弯腰拎起了分好类的垃圾袋,碰上门后往楼下走。


7.19、7.19——霍昭燃下着楼,口里重复了两遍这日期,隐隐觉得这个号数和秦语柔有关,有些特别。可想了一圈儿这日子既不是什么恋爱纪念日,又没什么重要的待办事项得安排。那特别在哪儿呢?


“还要老样儿?”老板话还问着,手上已惯性地拿了一不锈钢碗给他打豆腐脑。

站在红帐篷底下的霍昭燃喘着气点点头,他刚跑完七公里,顺道来这儿吃早餐。

“可有几天没见你来,这两天忙吧?”老板利索地把餐给上了,另送了他一小碟萝卜咸菜。

“还成,谢了啊老板。”他应着话把手里的木筷搓了搓。


霍昭燃吃早点一贯是这老三样,一碗豆腐脑加两块钱油条配一屉包子,不过这都是些秦语柔不喜欢的。实际上不光是早饭,在饮食方面秦语柔总体偏好西式,而他只吃得惯中式,所以到外面吃饭时必得有一方迁就,在家里又顿顿得做两样,麻烦是麻烦了点儿,不过好在互相尊重。


他吃完没多久,溜回小区便上了楼,和往常一样给秦语柔弄些早餐。


7.19、7.19——霍昭燃做着烤面包、煎蛋、榨果汁这一系列动作时,抛在脑后的数字再次浮现出来。为了弄清这日期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,他开始从头想起,从他和秦语柔刚认识时的那两面想起。


霍昭燃第一次见秦语柔,是三年前在胖子的婚宴上。


胖子是干刑警的,打小是个小胖墩儿,直到上了高二确定要考警校那天起,他才咬牙减下来肥。可光减肥不顶用,得把体能往上拔。体能这事儿还得感谢霍昭燃他爸,他爸就是干刑警的,对此相当在行,专门给他和胖子制定了一套地狱难度的训练计划。


难归难,可效果是一顶一的好,两人在那苦不堪言的锻炼中坑哧吭哧练了一身腱子肉。不过霍昭燃纯是陪练,主要怕胖子一个人坚持不下来,俩人练最起码能互相打个气,并不是也想考警校。因为在职业方向上,他对当警察从没动过心思,而是对医疗药物有着异于常人的狂热兴趣。


后来胖子考上了警校,他考上了医科大,在顺利拿到分析化学的硕士学位后,按照自己的规划进入了药监局工作。


那天婚宴上,霍昭燃是伴郎,秦语柔是女方那边儿的伴娘,本也只是个点头之交的缘分。可胖子这人好热闹不说,还特爱操心闲事,他看着其他伴郎伴娘人家都多少有个处的对象,只霍昭燃和秦语柔俩单着,便立马和自己老婆一唱一和,有意张罗起他俩来。


双方一介绍,霍昭燃比秦语柔大两岁,他和药品打交道,秦语柔又是护士,职业上明显有共同话题。只是这两种工作能把人忙死,哪儿有闲情谈恋爱,不过胖子紧接着撮合道,“你俩要是真能成,忙虽忙,但想想以后要有了孩子,这孩子的健康管理不是包圆儿了?现在养个孩子多费劲,你们家这是双重保障!”


“八字还没一撇呢,你倒给人操心起孩子的事了!”胖子老婆语气说得暧昧,众人又趁着酒过三巡兴致高,哄笑着进言促缘。


霍昭燃早习惯了这帮人嚷嚷,可一看秦语柔面露难色,便开口解围,“你们这儿和观猴一样围着,我们还怎么了解?”


旁人“喔”的一声起哄,胖子更是晓得他是个什么脾气,随即笑着岔开话题,“对,得给人俩时间啊。嘿——今儿是我的场子,怎么又让这小子抢了我的风头了?”


“走走走,把酒满上去。”胖子边说边把聚着的人搅散了。


人一散,霍昭燃和秦语柔也只眼神交汇了下,话都没再多说一句,点点头便各走各的路。


老实说,霍昭燃对秦语柔没多少印象,只有一点让他记忆深刻,就是她微微抬起的下巴很漂亮。可再漂亮也抵不住他工作忙个不停,所以没两天就把秦语柔这么个人给忘了个一干二净。


然而,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


婚宴结束一周后,秦语柔跟胖子要了他的电话,把他约了出来。两人见面说的第一句话,就是秦语柔问他:


“你能和我在一起吗?”


霍昭燃不记得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,可他始终记得秦语柔在问这句话时,采用了一种异于寻常的口吻。他的大脑深处告诉自己这种口吻并不陌生,但或许是对秦语柔所说的内容太过怔然,他竟一时没再去深思一步,这语气自己究竟在什么场合中听到过。



“昨晚几点回来的?”秦语柔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“没多晚。”霍昭燃夹起面包机里跳起的吐司,递给了她早餐,“吵醒你没?”


秦语柔摇摇头,但他还是能看出她没睡好。也不知道怎么了,她近一个月睡得都不怎么安生,整个人处于种类似于紧张的状态。他还问过她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事儿了,可她也只说是科室里忙。


“对了,今晚我估计回来还稍晚点儿,胖子攒了个高中校友聚会,推不开。”霍昭燃说话时暗自观察着她的表情。


只见秦语柔咽下口中的果汁,双肩慢慢地下沉了,然后抬头对他淡笑道,“好,你们晚上多注意,别有人酒驾。”讲完这句话,她又说自己吃完饭搭地铁上班就成,不用送,霍昭燃便去冲澡了。


一切都是他预料之中的反应。


花洒一打开,霍昭燃在脑海里慢放起秦语柔刚刚的样子。那无疑是松了一口气后,感到轻松的肢体语言。他们在一起的这两年多,每当霍昭燃告诉她自己要加班或出差时,她都会下意识地露出这样的表情,以致于他曾经怀疑过自己的女友是否有出轨的可能性。


而现在更令他疑惑不解的是:一个潜意识里不愿意和自己待在一起的女友,为什么会在半个月前提出同居并为结婚做准备的要求呢?


霍昭燃冲完澡出来时,秦语柔已经出门了。他擦着滴水的头发,目光落在了餐桌上还剩很多的食物,不禁皱了下眉头。


对于体重的增减控制,秦语柔一直非常严格,甚至到了严苛的程度,像在和什么人较劲似的。他也无意去干涉女友的身材管理,只是对浪费反感。奇怪——像在和什么人较劲似的——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?


在这种奇怪的想法中,霍昭燃向餐桌走去,把餐盘和所剩的食物整个儿用保鲜膜包了起来,放进了冰箱。



市中心,家宅。


“最近......”尤念音轻轻吸了口气,低眸为韩修挑选了一条暗格纹的领带,“医院里一切都还顺利吗?”


“嗯。”韩修接过了领带,从镜子里望着尤念音的另一半侧脸。


“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?”镜子中的尤念音眼里带笑,抬头看向他的眼睛。


韩修系领带的手难以察觉地停顿了一瞬,又飞快恢复了流畅,抽了抽领带道,“在医院待得越久,越见怪不怪,哪儿还会有什么特别可言?”


“也是。”笑意从尤念音的眼尾爬到嘴巴,于是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呈现在了她的脸上。她同韩修从更衣室走向客厅时说道,“爸出完差明天回医院是吧?”


她伸手拿过保姆手中韩修的公文包,送他出门,并安排道,“今天下班后我明白你需要些时间去……总之,等明天吧,明天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晚餐,正好能聊聊你主治医师的事,好吗?”


明明是问句,她的话音里却没有一点询问的成分。


没有回音。相反的是一阵难捱的、不合时宜的沉默充斥在玄关处。韩修自顾自地披上西装、摁合袖钉、确认了眼时间,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妻子说了什么。


就在这沉默有如永无止境时,韩修抓起了玄关柜上的车钥匙转身道,“好。”


“由你安排。”他说完微微侧身,低头轻吻了下尤念音的脸颊,出了门。


门闭响的那一刻,尤念音收回了盯视着韩修背影的目光,脸上也再无一分笑意。


韩修回过神来时,车后的鸣笛声已此起彼伏,他匆匆握紧方向盘,过了红绿灯继续向江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行驶。


医院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?韩修内心不由冷笑,医科大今年招收的研究生名单已公示了一个多月,那个人的名字就赫然写在上面,而这一定是由尤振华所主导,尤念音对此又怎么可能不清楚。


她这样多此一举的试探,是要他主动举起双手对她臣服并表明忠心。可只表忠心又怎么能够呢,尤念音所殷切期望的,是韩修能充当一只尽职的看门狗,冲着趋近的人,狂吠至撕咬。


刹那间,源源不断的耻辱感冲涌入车内,淹到了韩修的喉咙处,领带像紧箍着他的脖颈,使他满面涨紫,眼球外突。而车上时不时播报今日日期与时间的电台声,也在不停加深着他的窒息感。


他慌乱刹车、拔出安全带的动作中,暴露出了一种原始的惊恐,一种植根于他大脑深处的惊恐。


当他逃命般跨出车外,失控地弯腰干呕了半分钟后,收缩的气管才得以慢慢回扩。待他直起弯下的腰恢复站姿时,不远处低头走向医院大厅的秦语柔映入了他的视线。


韩修一把将尤念音为他精心挑选的、那如同狗链一样的领带扯下,大步朝秦语柔迈近。


“她有没有联系你?”


秦语柔刚踏进大厅,就被身后的一股狠力拽进了楼梯间。她被推至侧墙,耳边是楼道门碰闭的巨响,以致于对方所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。


但那嗓音太熟了,不是那种最近才听到过的熟,是记忆里的熟悉,这熟悉触发了她反射性的乖顺与唯诺。


然而后脑勺的撞痛感袭来,让秦语柔顿时清醒。她迅速向里抽动自己被扯拽着的胳膊,想要甩开对方的桎梏,口中同时斥道,“放开我!”


“我问你她有没有和你联系!”韩修丝毫不理会她的反抗,依旧紧抓着她的胳膊追问道。


“我让你放开我!”秦语柔下巴仰起,当即怒视着韩修反问,“她为什么会和我联系?”


说完话的下一秒,“特别”这个词在秦语柔的脑子里冒了出来。


是啊......她还是那么特别,永远都是那个被讨论的人,甚至连名字都不用提到,就能轻而易举地占据谈话者的全部心绪。


而韩修的面目表情显然不相信她反问中表达的否定意味。可既然不信,那他追问的意义又在哪里?秦语柔由此嘲讽道,“论关系的深浅,她要联系也是联系你,不是吗?”


秦语柔话音刚落,韩修握着她的手力就更大了一个强度,使她吃痛拧眉。他不顾她的痛感,压低身体靠近她的耳畔,用着近乎于威胁的口吻警告道,“我不管你这次打算参与多少,但她躲了我这么多年,就该躲到死。你最好告诉她,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无异于痴人说梦,我绝不会让她把我的生活再毁一次!”


“要我和你说多少遍我和她没有联系?”秦语柔奋力扯着像被钳子夹住的胳膊,恼火地反驳道,“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?你以为谁都想参与你们之间的种种陈年烂事吗?”


闻言片刻后,韩修竟出乎意料地松开了她,且一扫刚刚凶狠的神情。他向后退了几步,口中的语速被刻意放慢,“秦语柔,你发现没。”


“你总是习惯高估自己。现在是、当年也是。你最擅长的,就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,假装对一切毫不关心,扮演一个能随时抽身的旁观者。”


韩修一手推开了楼梯间的门,停顿了两秒后侧目,以讥讽的语气问道,“结果呢?”


说罢他便进入了大厅,“韩医生早”的问候声随之响起,而独自留在原地的秦语柔感到血液正向那被松劲的胳膊处流动,发热泛酸。


没错,心跳加速,急迫的心情在秦语柔的体内腾跃而起,她比谁都明白韩修说得一点没错。


这一个多月以来,只要她一想到能再和那个人身处在同一座城市,在同一家医院工作,她浑身便不可避免地微微颤栗。出自对过往的恐惧固然使她辗转反侧,可更多的是兴奋。不、兴奋已远远不能表达她的情愫了,是亢奋才对。


这是一种难以自拔的、沉醉在反复预想中的亢奋。秦语柔数不清自己预想了多少遍再见到她的场景、她的样貌、她的声音与举止……


此刻的秦语柔如同过敏一般,发热的耳朵将红色蔓延到了整个脖子,她在这种亢奋中转身踏上楼梯,向普外科走去。



近郊,豪宅。


“太太,早餐您是现在吃还是......?”


“不吃了。”白敏扔下手机,揉了揉她妩媚的眼,走进浴室时命令道,“去把司机叫来,我要去医院。”


“诶,好。”佣人郭姨点点头,正要退出白敏的卧房,却见她从浴室侧出半个身来,狠瞪着自己,郭姨一下反应了过来,赶忙改口道,“是,太太。”


听到“太太”二字,郭姨才看到白敏收回了朝自己射来的目光,往浴室深处走去。


哎哟哟——脾气还真是大得很呐,保姆中心的人说得果然没错。郭姨这么想着进入了电梯,前往一楼餐厅。


她观察着电梯反光镜里的人,那身材算不上臃肿,而是长期劳力工作导致的浮肿,这倒把脸上的皱纹撑开了几条,可也才五十多年的光景,头发怎么几乎全白了呢?镜子里的女人摸了摸头顶上那几缕藏在白发里的黑丝,怜惜地叹了口气。


不过话又说回来,老有老的好处,那些个女雇主最怕家里的佣人长得有几分姿色。听中介的人说,这家雇的上一任保姆很是喜爱打扮,有天男雇主多看了她两眼,当晚便被女主人——也就是白敏,辞走了。


“嗬。”一声轻笑伴随着电梯门打开,郭姨走进长廊,当时听着她就觉得好笑。白敏不过二十六七的样子,还得提防着那四十来岁的保姆爬床,这家里的男人能是个什么好东西?


等她上星期来工作一看,果不其然,这男雇主年纪看着比她还大,估摸着得快六十了,一个月下来满打满算着家的天数不超过五天。她怀疑啊,白敏和这老头子都不一定有证儿。


郭姨走至餐桌前,拉开餐椅坐下,拿起筷子不慌不忙地享用这一桌子丰盛的早餐。她夹起一只虾仁看着,心里马上又谇道这白敏真是个神经病!


昨晚白敏交代她早上要喝海鲜粥,还必须要有八种材料,用砂锅慢慢熬,害得她不到五点起来收拾食材。可这白敏睡到日上三竿才醒,连看都不看一眼,说不吃就不吃了。


粥一入口,鲜得她眉毛都扬了起来。她咂了下嘴又舀了一勺,继续慢悠悠地品尝着。她知道自己有的是时间,哪怕是吃俩小时,然后再给司机打电话也不迟,毕竟她早摸清了白敏的生活习惯。


白敏只要一进浴室,没仨小时出不来,也不怕洗秃噜皮儿喽。啧,说到浴室也是稀奇,她成天被白敏当驴使,打扫这儿打扫那儿一刻不得清闲,却从不被允许进浴室清扫。刚刚她进浴室前不还瞪了眼自己?就因为自己没叫她太太,不够低眉顺眼?真是年纪轻轻神经兮兮!



“范医生,你一定看过维米尔的画吧。”


照进面诊室的阳光十分炫目,范医生把注意力放在了空气中飘飘游游的浮沉上。


对面的白敏翘着腿坐在椅子上,高跟鞋一下一下无节奏地敲着地面,不等对方有任何表示,就自顾自地接着说道,“怎么说呢,你不觉得他的画过于简单了吗?不管是画法技巧,还是色彩的运用都太单调了啊,差不多只有黄色、蓝色和灰色而已,再说作品的立意也实在是没有深度。”


女人说话时会偶尔吞几个音,这使她很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的软糯感,像在不停撒娇。范医生离开办公桌后,把窗户开得更大了点,想要尽可能地稀释面诊室里的浓烈香水味。


他站在窗户旁看着白敏,时不时点点头以显赞同,实则早没怎么听她在讲些什么了。不用猜他也能想到,待会儿她肯定会罗列出一大堆著名画家的名字,来证明自己是个博闻强识的人。


“其实梵高的画我也不太喜欢,他画的卖点不全靠他个人的悲惨事迹吗?雷诺阿的又很做作,塞尚嘛,倒还可以。不过话说远了,维米尔的画作真的是毫无看点,充其量只能算作用来打发时间的……”


果然,梵高啊塞尚啊这样的名字被她搬了出来,范医生强忍住了自己想笑的冲动。他敢打赌,关于维米尔的作品,白敏只看过那副《戴珍珠耳环的少女》,而《花边女工》、《拿酒杯的少女》这样名气稍稍弱些的画作,她一概不曾得知。


要不是她的丈夫孔辉腾为他们精神科捐了那么些个医械设备,他何苦在这儿耐着性子听她胡扯呢?这女人光说自己有病,又不肯老实地配合检查,每个月都要有一两次跑到他这里来,滔滔不绝地讲两个小时她自以为是见解的废话。


想到这里,他故意打断她说道,“是啊,塞尚的《花边女工》确实让人赞叹。”


他看见白敏总算吞下了她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句子。她的嘴巴仍是微张的状态,眼睛里随即露出了茫然的目光。两三秒后,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回应道,“有吗?还好吧。”


看来她还不算太傻,知道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事物要采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,既不肯定也不否定。这时的范医生再忍不住笑了出来,不过也还算合时宜,他就没再止住了,进而笑道,“孔太太,我们还是来聊聊有关你病情的事吧。”


白敏将手中的墨镜戴在了脸上,她嘟了下嘴好似难为情地道,“可是我今天有些累了,下次来时再说吧。”


她说着起身走向了门口,而在范医生感到解脱,吐出口气准备悠闲地坐下时,她却又突然回过头来对他说,“范医生在工作之余,也要记得提高自己的艺术鉴赏能力呀。”


他一时不解,同时下坐屈膝的动作不知是该起还是该落。更令他失措的是,白敏接下来说话时的撒娇腔调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她粗重又凶狠的嗓音,“《花边的女工》不是那个该死的维米尔的作品吗!”


说完她便走出了面诊室,而听着她高跟鞋声渐远的范医生,身体却僵在空中迟迟不敢落座。



“欸,我闻到了。”护士小诺用手戳了一下旁边的秦语柔道,“你那个同学又来了。”


秦语柔的鼻翼翕动,嗅到了飘来的香水味后,立马放下了手中的弯盘,侧身想走,却被病人家属拦了下来。


“护士我问一下,这是写的什么药?”


她不得不接过处方单,正回答的功夫,白敏的高跟鞋声已在身后不远处。看来躲是躲不成了,她给家属指完取药的方向后便转过了身。


然而白敏却没有和往常来到医院一样,专门堵在她面前怪声怪气一番,而是将她完全忽视,径直向前走了过去。


“今儿太阳要从东边落了?她就这么走了呀。”小诺都觉得稀奇,这女人哪次见了秦语柔不得扯些有的没的,导致秦语柔避她和避瘟神一样。


秦语柔当下心松了几分,可她望着白敏离去的背影时,却又产生了怒意 。因为这一幕引出了过去无数个自己曾被人甩在身后的画面,那些画面一股脑地涌来,全部一一显现在了她的眼前。


无论她怎么眨眼睛,依然清晰可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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